蛇,是人见人怕的动物。人怕蛇无非原因有三,一是蛇的体形盘曲柔长,人怕缠上腰腿或脖颈;二是蛇会咬人,且有毒蛇,獠牙一张,毒液金黄飞溅;三则是传说中的可怕过多,上古,蛇与龙是兴洪翻浪的神物。以至孟珂老头子也追述说“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”。蛇与龙一般的威猛,只能驱,而不能杀。人的基因里说不定有一对是怕蛇的,但捕蛇杀蛇者除外。
蛇原来是有四肢的,上百万年、几千万年的进化,它的肢都退化掉了,让人匪夷所思,以致有人把画蛇添足列为笑谈。连古人李商隐也嘲笑说“劝君莫强安蛇足,一盏芳醪不得尝”。其实,是画足的人科学地再现了蛇的原始相貌。蛇还应该是有头角的,据说有人看见深山中的巨蛇头有两角,那是返祖,还是神话中龙的原形,仍不得而知。
草洼里蛇是很多的,在草洼里打草最好用镰把草弄得响些,体现“打草惊蛇”那句成语的本义。那年我刚十一岁,和同学刘三到洼里打草,打草只是晒作烧柴。稻田的排沟上芦苇高过我的头,弯下腰,只感觉密不透风,如在绿的围墙之中。芦草向一边一把把地倒地,风吝啬地由水沟边刮过一丝来。“蛇!” 我的一声惊叫,刘三从不远的草丛里抬起头:“哪里?” “这……!”刘三分开苇丛走来。那条蛇其实小得只有铅笔秆细,长不足一把量衣尺,全身绿色,有几道耀眼的红斑,蛇惊在那里,身子好看地打了两道弯。刘三用镰把按住了它,蛇身左右摆动,盘上了镰把。听见嚷声,稻田看水的职工走过来,把肩上的锨向地上一插:“咳,小蛇,我来。”锨头轻巧地弹起,顺势挖成一个小坑。他一手捏上蛇尾把蛇从镰把上拽开,把蛇头伸在小坑里。那蛇似乎感觉了性命受到的威胁,将头打了一个钩极力向上抬起,红信子唰唰抖动,不愿屈服在人的手里。职工用坚硬的千层底布鞋把蛇头踩进去,蛇尾也弯进去,把土趟平狠狠踏了几脚。渐渐地,露在外面的蛇身粗大起来,“扑”的一声蛇身破溃。刘三拿镰猛地剁下,蛇立即身首两处,倾刻间,一地血肉模糊。蛇虽威猛,生命又如此之轻。
万顷稻田镶嵌在渤海湾一望无际的大洼里,站在齐腰深的稻秧里,翠色已将你融化。那稻叶足有一指宽,挺拔地向上伸展,如沟边的苇叶蓬蓬勃勃。暑假到了,参加生产队的劳动,下田薅秧可费功夫。走过田边,手抚摸着沟边的苇叶向前,光脚踩在泥路上,脚心硌得有些痒,可很惬意。忽然,我的脚步一顿,一段黑蛇在芦草上缠拧着,我的手离它不过几寸。我惊得跳到稻田里,温暖的泥水飞起溅在我的草帽上。“蛇!” “哪儿?”阎队长从稻田里抬起头,顺我手指的方向走去。“小心!”有人招呼,“看它敢咬我。”老阎一把抓上蛇的尾尖,向上用力想把它拉下草来。蛇死死地缠在草上,与阎队长的手较劲,阎队长黑亮的脸膛上沁出了汗珠。终于蛇敌不过人的胳膊,卷着拉断的草悬在队长手下。那蛇有二尺多长,灰黑色,两眼鼓起,一种慑人心魄的凶光在目。此时如果回首一击,队长必定难逃利齿,但这条蛇过于仁慈,它没这样做,心想人会随手扔它在远远的水沟。阎队长提着蛇,走上水闸眼,抡臂如风,将蛇向水泥沿上猛摔,像挥起一条黑绳一般轻松。蛇那些无声的诅咒都难已奏效,它彻底瘫软了。队长用手轰散围观的我们,从地上抓起一块三角形石灰石,向蛇头砸下去,蛇身痉挛地缩动。石头连续三次从空中飞下,几个血点猛然贴上队长的左脸。蛇虽然有锐不可当之势,此时生命又如此之贱。
秋深时节,稻田里金穗摇曳,望不到边。芦花飘荡,传送丰收的信息。学校里放了假,学生们一起参加收稻。我和一队小学生跟着装稻的马车后拾稻穗,拾满一把就捆成小捆扔在车上。装车的农工用铁叉插了一个大稻捆,正要挑起时,我们看见了那条卧在稻捆下做梦的蛇。那倒霉的蛇绿中透黑,盘成一圈,头在圈中仰起。也许是人们的喧闹,搅了它的悠闲,不情愿地把头探出圈外,慢慢伸长身子,准备爬向沟堰边那些芦苇。此时,人们才看清,这蛇粗细长短和那棵叉把差不多。学生中有女孩子尖叫着跑到车后,农工扔掉稻捆,抡起叉来,狠狠地击打那蛇。在钢与肉的剧烈碰撞下,蛇长长地静卧在有些干裂的泥地上。三股铁叉的每一下击打,中间的那支都能准确地落在蛇致命的七寸上。
那蛇让生产队的老徐拣去了。在中午,在人们去食堂打饭时,他将蛇钉在了食堂空场上那棵挂着铁瓦圈当钟敲的干柳树上。用一把磨得飞快的镰将蛇从脖颈处环切一圈,用手将皮翻卷着下褪,直至全部褪下。绷直的蛇身雪白银亮,像一匹白练,发着诱人的光泽。老徐将蛇皮翻转过来,填上了一些稻草,挂在单身汉宿舍的房檐下。他像洼里人讨厌蛇一样,蛇肉没敢吃扔在沟里,两条灰狗拉扯着跑了。那张蛇皮老许后来蒙了一把二胡,又想蒙一把三弦但皮窄了些。二胡声咿咿哑哑,总有一种颤抖的声音。蛇是能吞大象的,《山海经》上说:“巴蛇食象,三岁而出其骨。”让人不寒而栗。蛇虽凶猛无畏,傲睨万物,生命却又如此之微。
洼里的蛇有几十种,虎斑蛇、灰蛇、黑蛇、水蛇,一个大家族,俨然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。古诗人李绅写有“鳞蹙翠光抽璀璨,腹连金彩动弯环”句,将蛇的体态描写得美艳动人,真可让人心生几多爱意。
蛇是具有灵性的爬行动物,它们试图和人亲近,而人又极力要远离蛇。白蛇是蛇仙中的代表,渴望过人一样的感情生活,与许仙结为连理,最终被法海压于雷峰塔下,法海是人不能与蛇相容心态的化身。《搜神记》记载:隋侯出行,见一大蛇被伤中断,以药封之,一年后,大蛇衔一明珠回报。蛇知恩图报,确不是忘恩负义之物。
人在怕蛇与打蛇的双重矛盾心理下战战兢兢地生活。打蛇的方法常又别出心裁,锨铲、棍打、剥皮、镰剁,甚或石砸、手抖、指捋、活埋,还有烟油抹、沸水煮。无所不用其极,只为杀之食之而后快。
洼下村子里有一老汉,六十有余。有一年秋,在已有五十年的院子老墙根柴草下见一蛇,蛇灰白色,三尺有余,见人不愿挪窝。老汉抓起一把铁叉,用中齿对准七寸的地方扎下,蛇痛苦地翻卷盘曲在三股叉尖。老汉举着蛇,在百米外的坑塘边上叉在地上,又下地干活去了。傍晚回来,叉倒在地上蛇已不见。半月后,老汉赶车进院,鬼使神差间绊倒在车下,大腿骨被压断。洼里人说,他肯定是让蛇磨着了。蛇真能报复吗,多数人还是狐疑地一笑。
洼里的水一年比一年少,稻田改成了旱地,蛇也变得更加聪明,隐在浩浩荡荡的草洼深处,轻易不与人相抵牾。春日,有人从草洼回来,说看见十几条草蛇缠绕在一起,芦草被压得七歪八倒,我身上不免打起了寒颤。
(2540字)《美文》2005-9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