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>  大洼文化

【文学作品】大洼女-张华北
作者:南大港产业园区   发布时间:2010-9-3 15:27:58 

 


  大洼女走出家门,和男子汉们一起劳动,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。大跃进年代,渤海边建起了国营农场,大片草洼开垦成了稻田,昔日的荒洼野地,变成了鱼米之乡。农场大片的土地需要耕种,劳动力奇缺,于是女子们挽起裤腿,拿起镰刀,扛起铁锨,远到五十多里外的海滩边,在平整如砥的稻地旁搭起了土屋,扎起了窝棚。大洼的先人们在恶劣的环境中走过了多少个世纪,水泽、荒草、海风磨练了他们强健如牛的体魄、坚毅似铁的脾性。大洼女子带着这种遗传当然更不甘人后。那些黝黑的一踩如油的水田里,竟然长出了翠绿的秧苗,大洼女欣喜若狂,他们甩去绣鞋,试探着下水。晚春,水田透着寒意,水中她们白里透红的小腿如节节莲藕,一双双玉手开始了拔芽子(秧苗)的劳作。几日过去,头巾下的脸让洼里的风吹成红色,腿与手也在水中染上了褐色。男子们在水田中牵马引牛耙田,在水田中插下秧苗,女子们则拔秧供苗。春杏,这个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身材高挑的姑娘,带领一大群婆婆妈妈也住进了窝棚,白天要照看一大群孩子,怕他们掉进水中,陷进泥里。晚上哄得睡了,带着月色领着女子们下田拔秧。女人们左右开弓飞快地拔下两把,在水中哗哗地撞去黑泥,两手合一,右手从腰带上扯下一枚泡好的稻草,在秧把上唰唰地缠上两周,食指带着稻草迅疾地掖进。女人们手在忙,心却在窝棚,不时静下手来,看一眼窝棚上闪亮的马灯,侧耳听一听有无那熟悉的哭声。


  天亮了,阳光从海边投射过来,带着咸腥;天亮了,女人们头巾下的长发是透湿的,那是露湿和热汗的凝结;女人们衣襟是湿的,裤腿是湿的,那是秧苗与水飞溅的痕迹。身后,捆扎好的秧苗一片片漂浮着,在水的涟渏里晃动者。


  姑娘们下水插秧了,汉子们向那边水田望去,那里姑娘们在学插秧,嘻嘻哈哈,头巾红红绿绿,如簇簇花朵。“甩六退四” (行距六寸,株距四寸),她们大声地喧闹者,吵吵着,“哼,这帮丫头,看他们还学得会!” 汉子们嘲笑着,手下秧苗入手的频律又加快了许多。只两日光景,那群娘子军竟然插得得心应手,每日的进度每人由半亩到八分,眼看要超过汉子们,汉子们这才慌张起来。水田里,女子们雁阵般排开,左手分绿,右手落翠,手过如晴蜓点水,秧落似排箭入泥。那敏捷、那轻盈让大洼汉子们望而生妒,也望而生畏。早晨还一片白茫茫水田,中午已变作满田碧绿。十几日过去,铁姑娘队人均插秧达一亩五分,姑娘们会心地笑了。在她们手中铺下了春的绿,铺下了秋的金。


  大田秧苗黄了,又绿了,化肥如小雨撒过,渐渐封了田垄变作深绿。稗子、水草和稻秧并肩生长起来。姑娘们又一排排横在田中,拔去稗草,挠松田泥,给稻秧一个舒适的环境。阴雨连绵时节,蚊虫早早就来光顾,挠秧回到窝棚,来不及扎上裤腿,立即就被跳蚤亲了个够,留下红印点点。水中的长期浸泡,水芥悄然而上,溃烂、结疤、再溃烂,反反复复,两只腿上已体无完肤。


  金秋十月,稻谷飘香,所到之处,满目耀眼的金黄。丰收的季节,也是姑娘们喜悦的季节,他们银镰飞舞,花巾闪动,一派横扫千军之势。巾帼不让须眉。那些灵巧中有着钢意、柔软中有着铁性的手,收获着大洼,与大洼汉子们摆布着这秋收的一切。



  大洼里稻田的辉煌渐渐散去,肥沃的土地和几十万亩水泽全部变作旱田。大洼则以天下最大的调色板变换着瑰丽的色彩。由仲春至初夏,麦田如茵,远接天际,翠绿渐渐敷上金黄,那是慷慨的阳光作色;由初夏至初秋,高粱由浓绿慢慢托出漫洼的紫红,那是天雨洗落了红霞;由初秋到深秋,棉田由暗绿渐渐点缀出遍野的洁白,那是秋风牵下了漫天的白云。大洼总是以新彩的更新变幻不负辛劳的大洼人。


  在昔日生长着无边无际芦苇的地方,今天已挺立起密密的高粱,那高粱大叶伸展着,大杆摇动着,大穗拥挤着,如火炬般燃烧着。姑娘们拿起凿刀子,一手削穗,一手抱穗。凿刀子是掌大的方形铁片,上钉拇指套,轻巧锋利。只听满地里嘁嚓作响,和高粱叶的碰响声交织一起。他们如秋风般拂过,红退绿存,身后的高粱秸留着闲些再砍。粱穗捆成大捆,堆满农沟堰,一个足有五十多斤。大洼汉子们担起挑筐,一筐二捆,冲向五、六百米远的地头;姑娘们一筐一个,挺身飞行,砸倒沟边的芦草、狗尾草、热毛子草,冲开苍子棵、苦篙棵,惊起了草兔、鹌鹑,吓走了绿蛇和大眼贼(鼹鼠)。汉子们一趟到头,姑娘们两趟已拢。只有在日头正午,姑娘们聚在稀疏的树阴下啃口干粮,用小手绢抚慰一下腿上、手上那横竖交叉、长长短短的划痕。地边的水洼清澈动人,静静地无一絲水纹,绿草、白云和那轮刺眼的太阳都在水中。姑娘们捧一捧洗去手上高粱杆留下的白霜,捧一捧含进口里,清凉、甘甜,这是甘霖的凝结。那些如绣针尖般小小的生物在水中敏捷地弹跳着。


  一场暴雨,伴着霹雳雷电由半夜直下至天明,雨由点变作丝,和阴沉的天幕和谐地笼罩着大洼。有时黑云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道弯曲明亮的底色,象一张巨口嘲笑着大洼人。水的汇聚又造就了一个白茫茫的大洼。大洼的高粱挺立着,随着风浪摇曳着,似在祈祷天公的留情。春杏领着姑娘们来了,这个会游泳的妇联主任和他们一起冲进了那一片片红云。一捆捆扎捆了火一样激情的高粱,上了大堤,堆成了一座座火红的小山。傍晚,雨还在下,似乎没有休止的时候,姑娘们在水中清洗着泥污,顺势游上一阵,激起的簇簇水花,溅上了你的头,溅上了我的脸。



  在芦花飞舞的季节,大洼里地净场光,大洼人却没有多少闲暇。海河工地送走了一批精壮汉子,余下的姑娘小伙还有六、七十岁的老人又住进几十里外的窝棚。那个年月,山西昔阳的一个小山村大寨成为全国农村的典范,大洼里的领头人立志要把这个农场变成渤海边的明珠、渤海边的大寨。水利是农业的命脉,大兴农田水利也就自然成了大洼人冬春的劳作。大洼里,进水渠为干,泄水渠为排,干支农毛四级渠网妇孺皆知。几十年后,站在大洼横竖相交,密若网络的沟渠上,感叹之余,仿佛又看见大洼姑娘们闪动的身影。


  大洼的姑娘们戴上了垫肩,扛起大锨,进了大洼。河道里彩旗在寒风里飘舞,花巾在寒风中飘舞,姑娘们两两为伍,土筐在坡壁上上下下,穿行在小伙们的空隙中。清晨,推开透亮的棚门,将一头乌发用手中的余温熨贴,用一棵头绳拴紧,罩上档风的头巾,双手抚去脸上的睡意,踏着衰草上的寒霜,走进几十步外的工地。潮湿的土层已冻结如铁,铁锨跺下蹦起白屑,姑娘们抡起丁字大镐,“嘭嘭”,大镐震开了土层,震落了满天寒星,震醒了大洼,由虎口向胳膊、向全身传递了力的回声。姑娘们已打破了古人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”的定式,披着星星“出屋”,戴着月芽回“家”。河渠越挖越深,土层也由乌黑变赭红,又由赭红变作灰黑。姑娘们甩掉鞋,在泥泞中挥锨甩泥,泥片流星般飞出沟底,划出细长的孤线,准确地贴在隆起的大堰上,如长龙上的层层鳞甲。福荣姑娘,十七岁,花一般的年龄,清秀的面庞,精巧的身材,确有一身大洼汉子的硬朗。锄地,大锄领头直进;割豆,银镰挥斩,千米地垄没有直腰的时候。人说,他不知腰痛。她的工分册上总是和精壮的汉子一样工工整整地记着十分。在这“小姑奶奶” 面前,大洼汉子们都要怵她三分。河堤上,她的身影出现了,抬后杠的是队长,他是队上最壮实的男子汉。河里出现溜沙了,挖走一筐,又涌出一筐,那溜沙黑里透亮,阳光下闪着细细的金星,踩在上面如黑牛皮在颤动。福荣和姑娘们在铁筐上绑上麻袋片,一筐筐向坡堰上抬,每筐都有二百余斤。坡堰上的脚蹬渐渐踩成了台阶。福荣和姑娘们垫肩下的膀子磨烂了,每晚脱衣撕得好痛,索性不再脱衣,烂了再磨,磨了再烂,血痂结成块,结成了茧,变作了马肩。她们确实就是一群大洼的骏马。


  夜晚的窝棚里,姑娘们用坚实的后背档着棚壁上溜进的风,围在一盏马灯周围,刚刚抹过蛤蜊油的皴裂的手里钩针、竹签在钩绕着、编织着。这双手套是钩给哥哥的、那副线袜是织给父亲的,他们都在不远的窝棚里。一支支的歌声和着棚顶上风的呼啸声悠扬地响了起来,在他们的心中。


  几十年后,我在黄骅城里见到了福荣,她和丈夫开了一爿小粮店,粮袋塞满了一间屋子。几十年前的姑娘,如今还象我想象中那样精巧。她说:“每天进出粮米五、六吨,搬起粮袋像抱起一个个小枕头。


       (3220字)

 
 【打印本文】【关闭窗口